妹妹

妹妹其实不一定是妹妹。母亲后来问何大夫,男孩女孩到底谁先出来?何大夫摇摇头,实在记不清,那时人心惶惶,保住三人平安就谢天谢地了,唯一敢肯定的,俩孩子来这世上,一个哭,一个笑。
母亲和父亲商量,让男孩做哥哥好,这世道,女人还得靠男人护,更不用说妹妹耳朵还有问题。
那天厂里开批斗会,不准请假,母亲只好抱着俩孩子去,大堂里各种口号此起彼伏,震耳欲聋,吵得哥哥嗷嗷大哭,妹妹却睡得香甜。
半夜,何大夫偷偷从牛棚找回耳鼻喉专家老赵,给妹妹做检查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中间造反派冲进来,围殴老赵,惨叫声吓哭了妹妹,哥哥却无动于衷。
三年后,父亲和母亲才摸到了哥哥和妹妹的特质——哥哥只能听见假话,妹妹只能听见真话。这直接导致妹妹说话能力远逊于哥哥,一家人决定,干脆让妹妹装哑巴。
从上学,到顶了父母职位进厂工作,多亏人缘不错一路大家都照顾,兄妹二人形影不离,互通有无,还算顺当。全家也都学会哑语,没旁人时,才让妹妹说话。
哥哥长得好,兄妹的风言风语挡不住提亲的人踏破门槛。哥哥相亲,妹妹再跟着不合适,好在没能让哥哥暴露问题的女孩,他也不喜欢不在乎,少听几句话,不算损失。久而久之,哥哥眼光高成了口碑,别说女孩,媒人都敬而远之。
妹妹长得更好,也有人来提亲,可身心残疾必占其一。父母不愿妹妹受这个委屈,哥哥更不行,亮了几次拳头后,他们家就彻底沦为媒人圈的禁地。
两相比较,父母更为哥哥的婚事发愁,毕竟牵扯传宗接代。但生计成问题后,婚事就不重要了。九三年,父母退休金名存实亡,哥哥下岗,全家只能靠妹妹那点儿工资过活。瞒着家人,哥哥独自坐上南下的火车。
厂子改制,厂长变总经理,看哥哥不在,把妹妹“照顾”进自己办公室,平时还算规矩,喝多就管不住手,在妹妹身上招呼。妹妹抗拒,可也不愿撕破脸,直到那天总经理把她压到沙发上,她才狠狠踹了色狼几脚,夺路而逃。
人事科通知妹妹卷铺盖走人。妹妹在家写满一页纸,放在总经理的办公桌上,内容是总经理跟副市长商量怎么侵吞国有资产的细节。妹妹当然保住了工作,重回车间,但她虽是哑巴却不是聋子这事儿,就在厂里传开了,大家猜不透这家人搞什么阴谋诡计。
从南方回来的人,都说哥哥混大了。妹妹从邮局取哥哥按时寄来的钱,确实越来越多。听父母讲,哥哥在南边装耳背,有个小跟班做他的“翻译”。哥哥跟家里打电话,也靠小跟班把这边的话先记到本子上。妹妹的担心越来越重,却不敢跟父母说——她总听不到电话里哥哥的声音。
那年元旦,哥哥在俄罗斯被当地警察逮捕,引渡回来,才成了当地的大新闻。报纸上说,哥哥在福建搞走私,是什么田刚犯罪组织集团的骨干。父亲那阵儿沉默不语,出门倒垃圾,栽倒在路边,再没起来。
母亲一夜白发。妹妹领着她去福建。律师告诉母女俩,哥哥的作用原本算不上骨干,可公安三个卧底都是他挖出来,才让田刚杀害的,这就罪大恶极了。临别,母亲问律师,儿子会不会被判死刑?律师不忍说出实情,只宽慰几句。母亲问妹妹,律师说了什么?妹妹编不下去,母亲嚎啕大哭。
办完哥哥丧事,妹妹买断工龄,在自强市场开了一家袜子店。母亲在门边修补衣物,时不时把顾客的假话用手语打给妹妹看。
申奥成功那晚,远近的小区都在欢呼。妹妹和母亲准备关门,一个女人领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过来。女人说,孩子叫小双,是哥哥的儿子。母亲看向妹妹,妹妹点头,她听得见。母亲抱住孩子,呼喊着老伴儿的名字。女人说继父见不得小双,她也没办法。这几句,妹妹假装听到。
妹妹确定小双是哥哥的孩子,倒不是因为他妈妈的话,而是因为这孩子的笑声,简直跟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可惜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日子也没维持多久,零三年春天,母亲紧紧抓着小双的手离世。
小双跟哥哥越来越像,二十出头,简直成了哥哥的翻版,遇到寒暑假,隔三差五就有女孩来袜子店找他,但小双谈过去几个对象,都没修成正果。妹妹告诉小双,不给她说假话就行了,有时候,女孩子得哄,那种假话就算不得假话了。
小双结婚那天,新郎新娘互道“我爱你”,妹妹听得很真,终于放下心来,可又泛起一丝酸楚。
旧城改造,自强市场拆了。妹妹租下自家小区路边的门面,在小双老婆的建议下,开了一间小卖部。小双给妹妹买了一部新手机,教她语音输入,需要的时候让顾客对着手机说,内容就显示在屏幕上。趁着小双老婆出去接电话,妹妹忍不住问小双:你更爱姑姑还是更爱老婆?小双噗嗤笑出声,说自己早不是小孩了。妹妹坚持让小双回答。小双只好说出答案。
妹妹只看见小双的嘴在动。她奇怪,自己并不生气。
轻轻抱住小双,妹妹闭上眼睛,感觉就像在羊水中悬浮。